三次来到武钢残疾人福利院,每次都在院子里找到王道志,坐在特制轮椅上,佝偻着身子,握着他的特制刻刀,在阳光下专心致志地剪纸。


52年前的一个夏夜,刚满月的王道志突发高烧,浑身高热不散,好不容易救了过来,他却就此落下终生肢体一级残疾。父亲在武汉的工厂打工,母亲在家照料他。因为母亲不识字,他从小没有进过课堂,他时常念叨着:“我没有文化”。他记得很清楚,过完他30岁生日不久的那个冬天,年迈的父母无力再亲自照顾他,只好把他送到了这家福利院。自此之后,院长换了三任,身边的同伴们也来来去去,只有他,在这一住就是22年。


拿起刻刀学剪纸


2006年,福利院来了一位特教曾老师,他开始教大家认字、学书法、剪纸还有唱歌。刚开始他对老师讲授的拼音汉字充满了兴趣,可43岁的他却怎么也记不全那些拼音汉字,学起剪纸倒还不错。

于是,他埋头专心学起了剪纸。刚开始学的时候,王道志手抖得厉害,连刻刀都拿不稳,刚提起手,刀就掉在地上了。一段时间后,他好不容易能用两只手指握住刻刀,往纸上一用力,就划出一条大口子,把纸拉断了。他用掉的废纸堆在角落,堆成了一撂。四个月后,王道志终于刻出了第一幅完整的剪纸作品。


七年来,王道志坚持剪纸,他的手渐渐变得越来越有力,一次能刻穿10张剪纸,成了福利院里的“最佳剪纸学员”。因此,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,也有一些细小的刀痕,手背上暗红色的冻疮很显眼。他借助右手拇指和食指握着刻刀,再用中指抵着,左手则蜷在一起按着纸张。他先提起手,按照剪纸图样一刀一刀刻,然后把多余的散落红纸用刻刀轻轻分离出来,放到身旁的小筒里。刻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图样,他竟足足用了5分钟。他介绍,刻完一张仕女图图样,最快也要七八天,慢则要半个月。

说着,王道志指着挂在轮椅旁边的简易小筒,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,那是他的主意。把小筒用84消毒液空瓶切一半,用两根购物袋绳子挂在轮椅旁,方便他放碎纸,不会把地板弄脏。


“剪纸是我生活的寄托”


每天早上5点起床,自己穿好衣物,刷牙,洗脸,普通人轻轻松松完成的事情却足足耗了王道志两个小时。“这些,都是我,我自己做的!”他仰着头,说得依旧有些吃力,看起来却特别自豪。起床之后他就坐上轮椅,吃饭,剪纸,睡觉,有时甚至会刻到半夜12点。

“我没有事情干,每天坐在轮椅上也无聊。剪纸,让我的生活有点寄托。”他一辈子坐在轮椅上,从父亲给他做的小轮椅换成弟弟定做的大轮椅。这辆特质轮椅看上去很简陋,他却不愿意换。他坐在轮椅里,用一只脚半支撑,另一只脚一滑,就可以在院子里走动,还可以方便他自己上厕所,不用麻烦护理阿姨。他指着轮椅笑:“这是我的脚!”又扬起右手,看着刻刀,说:“这是我的手!”


轮椅胸前是一个简易抽屉,里面放着一包抽纸,一个扳手,一个掉漆的老式诺基亚手机,通讯录里联系人寥寥无几。他没有太多爱好,因为不识字,也不爱看电视;有一个用了3年多的收音机,又怕打扰别人,他听得也少。不过,他有时也跟着老师学唱歌。在院子里,特教曾老师拉二胡,他们就围坐在一起唱歌。他仰着头唱,吐字模糊,却唱得认真极了。过两天,福利院举办年会,他们都要表演。他急着问院长:“今年年会我唱什么歌啊?”

2006年,他和另一位同伴张七一的作品在首届全国智障者(儿童)美术书法作品大赛上都获得了优秀奖。之后,他又花了2年时间临摹刻制了湖北美术学院张朗教授的《百凤图腾长卷》,厚20余厘米、长40米的画册被精心放置在福利院的陈列室里,形态各异的百只凤鸟图腾作品引人赞叹。连张郎教授称赞道,“这简直是一个奇迹。”2008年残奥会期间,他被选为了湖北地区的一名火炬手。他坐在轮椅上,拿着火炬,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。


靠剪纸赚“人生第一桶金”


剪纸和他的身份给了他站上大舞台的机会,可是,王道志却说:“王院长来了之后开始卖剪纸,我觉得剪纸有动力多了。”

王志敏三年前来到这个福利院做院长,她下定决心“让他们付出N倍于常人努力的成果获得精神和经济的回报。”后来,她把他们的剪纸作品装裱起来,并积极向机关企业推销,还陆续举办了几次小型义卖。

王道志说起这些很高兴,一个脑瘫残障人士出一趟门并不容易,需要有护理人员跟着,带上轮椅、尿壶这些贴身用品不说,还需要联系好心的有车志愿者,找人背上背下。他和福利院的众人珍惜每一次走出福利院的机会,去年一年他出去了四次。


去年东湖灯展,王道志幸运地跟着院里的工作人员进行义卖。他第一次看到绚丽的激光表演,而在他卖力的吆喝中那晚义卖效果非常不错,二十元一幅的剪纸,当晚一共卖出900元。那是福利院义卖取得得“最好的成绩”,王道志说:“有人喜欢我的剪纸作品,也有人不喜欢。”在陈列室中还放着福利院近千张剪纸作品,仅装裱好的就有几百张。

过完灯会后,他和同伴领到了“人生第一桶金”,一年下来有1400元,那一年王道志51岁。他拿起手机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弟弟。福利院里的钱会计给他发钱时,他笑得合不拢嘴,说:“麻烦你帮我办一张卡,把钱存起来吧!”之后,他托福利院的护理阿姨捎来了腐乳、老干妈,他介绍,“有钱之后,我想吃什么就可以买点什么”。一年过去了,他用了200多元。


2014年11月,王道志和福利院另外两位脑瘫患者张七一、陈康的“脑瘫患者‘自强’剪纸训练营”项目赢得了武汉社会组织年度公益项目第三名,并获得了10万元奖金。福利院也打算注册登记残疾人剪花创业社,招纳更多残疾人一起学习剪纸。欲通过淘宝店、街边义卖、企业对接等多种方式卖出作品。

谈起个人新年愿望,王道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希望更多人买我的剪纸作品,我想买个手机。”他抬眼思考了一阵,“大概500块钱的那种老人机,可以拍照、上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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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主笔丨杨霞

照片丨马路遥 支持丨 周炫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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