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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如哲

徐继胜    5月3日09:00

 世界上,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样恋着自己的故乡。几千年来,农耕文明对土地的依赖形成了这样没有理性的固执的故土情节。乡愁其实是人对故乡的爱恋,越老情越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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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是随着你的脚步而不断改变的概念。

我是安徽泾县琴溪乡乐琴梓湾村人。我走得越远,故乡变得越来越大。我住在武汉,安徽就是我的故乡。出了国,中国就是我的故乡,看见中国模样的人就觉得亲切。那年,去看意大利的比萨斜塔,在公共汽车上,我为一位老太太让座。她很像中国人,但我错了,她用日语不断地向我表示感谢,并不断地向我鞠躬。

在巴黎的一家商店里,因为老板是台湾人,大家买了她许多东西。世界上,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样恋着自己的故乡。几千年来,农耕文明对土地的依赖形成了这样没有理性的固执的故土情节。乡愁其实是人对故乡的爱恋,越老情越浓。

我的乡愁也越来越浓了,每年的寒暑假,我都要回去。每次回去,我都能从故乡那里感悟到什么,这比我在书上读到的要鲜活,要令人震撼。

虽然故乡的概念在变化着,但最让我挂心的还是梓湾村。2006年春节前,我又回到那里,一草一木好像都成了安徒生,讲述着我的童话。过去的时光像演员一样结束了表演,但舞台还在那里。我站在小河小山旁,能把一切回忆起来。

但时光的风太残酷了,好多我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小伙子,已经雪染鬓发。故乡的山上又添了几座坟茔,埋下的都是我熟悉的乡亲。我站在河沟边,一位老妇人走过来,颤颤巍巍,我上前叫了一声:大姑。她停下来,站着,不停地抖着,看看我,问,哪一个啊,我看不清啊。我大着嗓子,说,我是继胜呀。她一边发抖,一边仔细看着我。终于想起来了,但抖得更厉害了。然后,不停地说起话来:我可怜啊,老是发抖。我看不见,经常吃生的。我去洗碗,人老了可怜啊。你回来过年呀。

大姑是一位孤寡老人,靠政府和亲戚的救济过生活。我小的时候喜欢去她家玩,大姑没有儿女,喜欢小孩。那时的大姑风风火火的,家里的日子过得很好,多少年过去了,然后丈夫去世了,然后衰老成这样子。

我的侄儿们在过年的喜悦中奔跑嬉闹着。侄儿是我的过去,衰老的大姑是我的未来。人生不就这样吗?对人生的珍惜,不到中年是不那么懂的。

在县城,我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年近六旬的大表哥。他当过兵,退伍后开过三轮车。但大表哥一生的梦想是做一个文化人,他一有时间就看书。他在求生存的人群里找不到一个知音,喜欢和我聊天。当我对生活不满时,大表哥是用怎样羡慕的目光看着我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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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表哥高兴了,说,把那些表哥表姐都叫来吧,今天我们好好团聚一下。好多年没见了,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。另外三位表哥来了,我能勉强把他们认出来。忽然,有人骑一辆人力三轮车过来,大表哥乐呵呵地对我说,你表姐来了。我在不断地寻找,问,在哪里?在哪里?大表哥说,就是那个骑车的。这时,车子停下来,一个妇人跳下来,对我叫了声“老表”, 嗓音爽朗而嘶哑。我分明看见了她的白发。我记忆中那个美丽的表姐怎么变成了这样!我后来了解到,为了供儿子在北京读书,没有工作的表姐在街上卖水果,推着车,日晒雨淋。艰辛的生活风化了表姐的年轻美丽。回武汉时,我在人群中,看见不停吆喝生意的表姐,我叫她,她便塞给我一些水果,如果不要,表姐会很不高兴。表姐唯一没变的地方,就是她对亲情的始终如一。

难忘的还有我那群哥们,每次回去,我们都会找家馆子,围坐在一起,然后开始吹牛。

朋友就是不管多久不见,见面之后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神吹的人。

那时,我们几个在泾县乌溪中学教书。这是一所山村中学。学校前面的农民毒死了我们养的鸡,因为鸡吃了他们的庄稼。那是大雪天,我们不舍得把鸡扔掉,又怕有毒。矛盾之后,决定把鸡吃掉!我们分工协作,我和唐其斌(现在在县教委工作)去河里把鸡洗干净,周建华(现在在交警队工作)去买酒。不多久,一大锅热腾腾的鸡放在桌上,大家互相看看,然后勇敢地吃了起来,然后鸡肉没了,然后鸡汤也没了。大家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,第二天,个个都健在,没敢吃鸡的只有去吃后悔药了。

这个故事我们经常说,然后大笑。和那次吃鸡的味道相比,眼前的佳肴就索然寡味了。

在县教委工作的张茂胜,秋天里,来乌溪中学看望好友唐其斌。我们草草地弄几个菜,就喝起酒来了。那时他们没有成家,刚走入社会,前途的渺茫,工作的压力,一起化在酒精里,涨红了脸,模糊了意识。都说不能喝了,那就猜火柴棒,还多少有点清醒的张茂胜,不断做手脚,唐其斌总是输,总是喝。

喝完酒,张茂胜还要乘着月光,骑车回县城。后来知道,他把车骑到了沟里,车轮变成了麻花。

那时,我和张茂胜相识,后来成了好朋友。我们小时候的村子只隔一条河,言谈之中,我们严重怀疑,放牛时曾经隔河向对方砸过石头。

青春的美不在当时,在失去青春后的回忆中。在老家,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回忆。

我们还一起回忆班上的某个美女,讲着暧昧的情愫,又一起大笑。我平时都正正经经,规规矩矩的,在单位说话做事也都很谨慎,可是到了故乡,到了哥们那里,这一切都去他的,只有轻松快活。

故乡如一位无语的哲人,从不叨唠,却道尽了人生的生老病死、喜怒哀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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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责任编辑:王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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