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瘫诗人余秀华走红后:家里的米被记者吃光了

大楚图库(new)汉网-武汉晚报刘晓宁 金振强2015-02-01 10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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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秀华,38岁,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八组农民,因为出生时倒产,脑缺氧而造成脑瘫,高二下学期辍学,迷上了写诗。在她看来,诗歌“不过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的时候,它充当了一根拐杖。”

近日,在书写了17年后,忽然因一首诗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爆红,一周内出版了两本诗集,众声喧哗、褒贬不一。

1月24日,武汉晚报记者赶赴钟祥横店村,试图探寻这位患有脑瘫的乡村女诗人真实的生存状态。

余家的米被记者吃光了

她养的兔子成了“红烧兔肉”

石牌镇路边,骑摩托的男子扭头听到我们问“横店村”,马上说:“是不是找余秀华?”

他把我们带到村口。用不着指点,因为错落的村居中,只有一片稻场上停着几辆汽车,其中有青海、西安、宜昌的车牌,全是媒体的。

余秀华站起来迎接我们,由于患脑瘫,她吐字不清,走路摇摇晃晃,但智力与常人并无差异。

由于媒体蜂拥而至,钟祥市委宣传部专门派人在余秀华家“上班”,协调媒体采访,并借助余秀华的热度打造“乡村作家群”城市名片。宣传部干部周勇说,因为余秀华的缘故,钟祥在一个月内已两次登上了《人民日报》。

余秀华家不大的院子里,热闹纷呈。有从北京来的长发男导演一进门就说要为她拍部电影,请秦海璐或者蒋雯丽来演,至少影响一亿人;有出版社工作人员一口一个“姐”,并哀求“下跪也要签下你”;云南的编导苦苦请她去参加公益活动;还有人坐飞机到武汉,再花700元包辆的士,赶到她家,只是想见她一下……

放寒假的大学生儿子,不愿意被媒体打扰,躲到了同学家里;将她推到公众面前的《诗刊》编辑刘年不胜其扰,连余秀华都不理了;余秀华的小学体育老师也被媒体找到了……

这一切都源于“脑瘫”、“农妇”、“诗歌”、“中国的艾米丽·迪金森”的组合。

2014年,《诗刊》编辑刘年发现了余秀华,并在当年9月号隆重推荐了余秀华的诗。11月,“诗刊社”微信号发出的文章《摇摇晃晃的人间——一位脑瘫患者的诗》引发“余秀华热”,很快,她的单首诗歌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如同病毒一样,在微信朋友圈中疯狂传播。

余秀华火了!

余秀华的母亲周金香忙着给每一位记者递烟,包括女记者。父亲余文海把两大袋160多斤的稻谷搬上摩托车,去村里打米。自从1月17日爆红之后,全国各地的媒体纷至沓来。村里吃饭不方便,余家就在家里招待记者。最多的一餐,9家媒体20多人,吃饭要开两桌。米缸见底了。

余文海笑着告诉武汉晚报记者,前几天他们家外出赶人情,没人做饭,村里给记者送来一车盒饭,因为米不好,记者们把饭都倒了。余文海夫妻觉得过意不去,就再不出门了。

此前,有媒体提到余秀华养着几十只兔子,但记者只在屋门口的树上看到了几张兔子皮,余秀华解释:“记者们每天拍照片,兔子都被闪光灯‘闪’死了。”记者注意到,当天中午的餐桌上有盘红烧兔子。

小狗、麦子暗喻下的生活

她那不敢生出白发的父亲

一脸疲惫的余秀华头倚着墙,对围着她的记者们说:“你们现在把我捧得高高的,将来我会摔死的。”

她的理解和感悟能力令人吃惊。对于突然而来的名声,她有着近乎自卫的警惕。她对武汉晚报记者说:“现在对我的关注过热了,超过了诗歌本身。”“我是脑瘫,也是一个撒泼骂街的农妇,相比诗人身份,我更能接受这个身份。”

旅美学者沈睿将她称为中国的艾米丽·迪金森,一位19世纪的美国女诗人,高产却孤僻,一生都宅在家里。从这种经历来说,两人确有相似之处。

余家的那方院子,就是她30多年的生存天地。抬头可以看到倾斜的红瓦屋顶,上面架着一个银色的太阳能热水器,屋檐下挂着纱网罩着的香肠,院子里有接收电视信号的“大锅”和晾晒的南瓜子、棉籽,屋外几株高大的树上有两个鸟巢,一只黑色的小狗颠来跑去。透过低矮的大门,还可看见远处的水塘……

她诗里的很多景物和人都能在这个院子里一一对应。

余秀华曾在中国人民大学朗诵《我养的狗,叫小巫》。

“我跛出院子的时候,它跟着/我们走过菜园,走过田埂,向北,去外婆家//我跌倒在田沟里,它摇着尾巴/我伸手过去,它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//他喝醉了酒,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……/他揪着我的头发,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/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/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,他无能为力//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/才想起,她已经死去多年//”

而余文海站在打谷场上告诉武汉晚报记者,去年有一天,他忙着收晾晒的麦子。一包一百斤的麦子没扛起来,他说了句“怎么今年背不动了”,余秀华因此写了首诗《一包麦子》。

“第二次,他把它举到了齐腰的高度/滑了下去/他骂骂咧咧,说去年都能举到肩上/过了一年就不行了?//第三次,我和他一起把一包麦子放到他肩上/我说:爸,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/举不起一包小麦/是骗人呢//其实我知道,父亲到90岁也不会有白发/他有残疾的女儿,要高考的孙子/他有白头发/也不敢生出来啊//”这首诗被选入《诗刊》。

一位来自西安的男记者,一直在诱导余秀华:“你写诗你的父母能理解吗,你们家并没有写诗的,他们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吗……”余秀华斩钉截铁地回答:“没有!”预设的答案落空了,男记者似乎有些失落。

这似乎是对余秀华的错位想象。实际上,余秀华的父母都是文革前的初中生,她的弟弟在钟祥三中当老师,一家人在村里算得上是文化人。余文海很爱读书,余家门楣上的对联就是他手书的。

网上骂战与江湖恩怨

她自评骂不代表人品差

当武汉晚报记者跟余秀华独处时,她一直在说心累。

她出名后,很多人翻出她曾经做过的事攻击她,辱骂她。一位90后打了个比方:“就像昆凌一样,跟周杰伦在一起后,她的情史全被翻出来了。”诗外的世界如同江湖。余秀华曾和一个叫“王法”的版主对骂,并被禁言。

她说满屏都是骂她的话,她却不能回骂,“这不公平。”于是,她在博客里写了篇文章《狗日的“王法”》,至今仍在。“谁说出名了就不能骂人,骂人就是人品差吗?耍阴谋诡计才叫人品差。”

另一些关于她“人品差”的指责来源于她和当地报社编辑H之间的恩怨。H曾经发表过余秀华的诗歌,余秀华爆红后,有家电视台请他带领来到余秀华家。当时在场的一位当地官员向武汉晚报记者回忆了当时的尴尬场面:本来电视台要拍摄“师徒见面的激动之情”,但H说一句,余秀华就硬生生地反驳一句。

回去后,H应《北京青年报》之约,连夜成文《我所认识的余秀华》。文中说:“她在网上骂过许多网友,当然也包括我。”原因是他拒绝了余秀华参加笔会的请求,并删除了她的QQ。

余秀华却说,她出名后,有在QQ上删除了她的诗友又跑来加她。推过她的诗,就让她感恩戴德,根本就没有平等地对待她。“很多人劝我向他道歉,说他是老人,我就是不道歉。”

但当武汉晚报记者提到H时,她马上说:“那只是小朋友之间的打打闹闹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
实际上,两人在网上的交锋都是指名道姓。《我所认识的余秀华》凌晨两点多出现在网络上,仅仅过了3个小时,余秀华就发出长微博《得意之时见人性》,副题直指H:“我一直想和他搞好关系,他从来不理我”。两人虽认识7年,然而只见过两次。她确实求H让她去参加那次笔会,H没有理她。她就骂了他一句,并没有骂过很多网友。而H却利用她进行炒作,在记者面前举着发表过她诗歌的报纸,说自己很有功劳,还想要当她的经纪人……

对此,一位熟悉两人,不愿具名的圈中人对武汉晚报记者说,余秀华太敏感,H也有些问题。

追求灵与肉结合的爱情

她那如同影子的丈夫

众生喧哗中,余秀华的丈夫尹世平如同影子一样存在着。默默进门,默默出去,一院子的喧嚣似乎与他没有一丁点关系。他祖籍四川,比余秀华大13岁,1995年流浪至此,从此便在余秀华家“吃老米(当地方言,意为入赘)”。

余秀华曾在诗里写道:“19岁的婚姻里/我的身体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……”

儿子很小的时候,余秀华就想离婚。后来,尹世平去了北京,当建筑工人,一年回一次。今年北京太冷,无法做工,回来早了点,正赶上媒体蜂拥而至。

尹世平曾对媒体说“她不让我靠近”,现在,尹世平已不再跟媒体说话了,余文海告诉武汉晚报记者:“我们不让他跟记者说话,他说话差水平。”其实,余文海觉得这个女婿还是不错的,只是容易酒后失言。余文海还说,不会让他们离婚,“离了婚,谁能保证她能找个更好的,找不好,还不是让人笑话。”

村里人也觉得是余秀华在闹,他们说尹世平很会干农活,会洗会浆,多好的女婿啊。

有记者问余秀华,她的婚姻里有爱情吗,她回答“狗屁的爱情”。余秀华还在诗里写丈夫“找小姐”、“家暴”,她曾对媒体说那是因为对丈夫不满而杜撰的。但面对武汉晚报记者,她又说:“他真的跟我炫耀过,说他找了小姐。”

瞅准机会,武汉晚报记者想跟尹世平聊两句,但刚搭上话,就听到周金香在院子里大喊,让他去喂鸡。

余秀华写了很多爱情诗,对此,荆门晚报编辑黄旭升曾这样记叙:“她缺少的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心灵与肉体结合的爱。这样的爱对正常人来说都是奢望,但余秀华的可贵之处,就是她不把自己当成残疾人,敢于去追寻……一次,她跑到一个偏远的火车小站,就是为了见一见在QQ中对她关爱有加的、从未谋面的诗友。”还隐晦地写道:“文友之间的友情,终被余秀华爱的烈焰所误伤。”但余秀华说:“我爱,但是我光明磊落,从来不伤害别人。”

被众人误读的“睡你”

她爱死了那个“小眼镜”

有人称赞余秀华“才华横溢”,余秀华却纠正说是“才华侧漏”。

余秀华能说出最流行的网络语,并且在接受采访中充满了自嘲精神。好几位摄影记者围着她拍照,她说:“拍吧拍吧,把我这个老妖婆拍下来可以避邪。”

有摄影记者让她换件鲜亮的衣服,她一边嘟囔着“我又不是演员”,一边从衣柜里扯衣服。

她常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相处久了,就会发现,她的自嘲并非真的放下,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解潜在的贬损和攻击。

不可避免,记者们提到了她最广为人知的诗——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。

原始、粗野之美以及赤裸的情欲令人印象深刻。天涯论坛有帖子言之凿凿地说,这首诗是她去年在荆门的帝豪大酒店写给一位男诗友的。余秀华大笑着否认:“他在荆门,我就是要睡他,也不用穿过大半个中国。”

她的诗真的无所指吗?不好定论,但她至少说话口无遮拦。有男记者向她道别,她却说:“不要走嘛,晚上陪我睡。”提起最喜欢的诗人雷平阳,她脱口而出:“那个小眼镜,爱死他了!”

虽然像一只刺猬

她渴望拥抱每一个人

另一篇博文《想拥抱每一个你——北京之行略记》,余秀华表现出了异常温柔、深情的一面。

她评价《诗刊》编辑刘年:“这个善良又谦恭的男人,这个认真的诗人,我觉得认识他以后,他慢慢影响着我,慢慢教会我怎样做人,做一个更好的人。”

因为这个人,她对一座城市也充满了感情。“北京,是刘年的北京,我去的是刘年的北京。”最令她开心的是,“我走的时候,我们拥抱了一下,呵呵,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

余秀华对拥抱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。一波波记者来了又走,每个人告别时,都会和她拥抱。当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你时,你会感到她的真挚。“这么快就走啊?”她的言语中充满了不舍。她在微博里说:“ 我把他们当朋友了,他们离开,我总是舍不得,哭了好几次。”

远离记者群,她告诉武汉晚报记者:“我想对每一个人好,我想和每个人交朋友。可是我总是不注意方法。”她很懊恼地说自己脾气太坏,太固执,同时又急切地表达:“我的心是好的。”

言谈中,武汉晚报记者告诉她,她像一只刺猬,内心柔软,又很敏感,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,因此常常蜷缩起来,竖起浑身的长刺。余秀华很喜欢这个比喻,第二天主动用刺猬来描述自己。

余秀华是孤独的,她说在村里没有一个朋友。

村民们也很诧异,觉得她话都说不清楚,怎么会写诗。还有村民坚持认为,“这么多人关注她,是因为国家政策好了,是对残疾人的鼓励。”至于她写的是什么,他们说自己没文化,不知道。

余秀华与记者对话:

记者:你在微博上说最近心很累。

余秀华:出名的感觉太痛苦了。如果没有以前做的那些傻事,我的感觉会好一点。

记者:每个人都会做些傻事,特别是年轻的时候。

余秀华:有些事,明明知道是错的,还是把它做了。抱着孤注一掷的心,当时觉得心里舒服了。哎,我总是在自我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穿梭,陷入痛苦的漩涡。我想说真话,又不想得罪人。如果能像食指(中国著名诗人郭路生的笔名),真的变成精神病,就快乐了。

记者:有句话说“忧愤出诗人”,也许这种独特的感受是你写诗的养料。

余秀华:是啊,如果我没有这种经历,也写不出那样的诗。诗人都是古怪的(笑)。

记者:很多人对《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很感兴趣。

余秀华:哎呀,那并不是一首好诗,用词太大,标题党。

记者:你的诗里有一些赤裸裸的情欲描写。

余秀华:每个人都有一些那样的时候,但是有人在网上骂我,一个村妇,还想去睡男人。我写得并不脏,根本就没有用淫秽词语啊。

记者:为什么反对被塑造成励志形象?

余秀华:我是个悲观主义者,觉得每一个明天都不可靠。我颓废过,也许将来我还会颓废下去。所以我并不励志,我要展现出的是真实。

记者:刚才有云南的媒体请你去参加活动,你为什么拒绝了?

余秀华:我是诗人,我不想参加与诗歌无关的活动。

记者:不想借这个机会到外面去看看吗?

余秀华:人心啊,锦上添花的多,雪中送炭的少。过了年,如果他们还愿意请我,我会考虑。

记者:你出名后,经济状况会有些改善吧?

余秀华:电脑和书柜都是别人这几天赠送的,诗集的版税是10%,这就是出名带来的一点利。

记者:你的父母说你是他们的骄傲。

余秀华:生了我这样一个孩子,骄傲个屁。你说我这个人有什么好?婚姻失败,朋友也不好,诗也不好,头疼……

记者:为什么说朋友也不好?

余秀华:我经历了那么多人,有些人离得那么近,说喜欢你,来帮助你,其实并没有把你放在平等的位置。

记者:你才开通微博,就有两万多粉丝,博客的访问量也超过了一百万。

余秀华:粉丝多并没有意义,我不需要他们粉我,只想他们读我的诗。

记者:网上很多人要买你的诗集。

余秀华:他们是吹牛的。

记者:能用一句话概括自己吗?

余秀华:一个普通人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

记者:成名后,心态有什么变化?

余秀华:更想做个好人,不想别人提过去的事。

余秀华开了博客后,曾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QQ都放在个人资料里,她说有的时候真的很孤独,很想找人说说话,听听别人的声音。

现在,陷于记者的“包围圈”,余秀华仍然孤独。她会忽然对记者们说:“你们来采访诗人,可没一个真正懂诗。”她所有朋友都是通过网络认识的。

著名诗人张执浩对武汉晚报记者说,余秀华的走红符合自媒体的时代精神。“首先她的诗里有决绝的特质,其次是她的悲剧性命运,最后在于她的反权威性。也就是说,现在已经不是哪个有名的评论家站出来说谁好,大家就都认同的时代了,而是自下而上地在推动,带着草根的气息。”

1月25日,武汉晚报记者陪同余秀华来到武汉。置身于人潮汹涌的街头,站在她身边,明显感觉到了周围投射过来的赤裸裸的目光,没有人知道她是被媒体围追堵截的名人,没有人知道她的单首诗歌创下去年的阅读量亚军,人们好奇的是她异于常人的身体。

那一瞬间,我仿佛理解了余秀华的苦痛、好强与敏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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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wylwx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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